随笔《某段不愿为人所知的往事》
梦里,这座城市总是多雨少晴。
我刚下公交,耳机里放着Mili的《Through Patches of Violet》。车站外下着雨,耳机内歌曲唱到“Spinning our own versions of the past. That you could never know.”,我勉强才从被迫早起和晕车的头疼中清醒过来。今天要赶飞机回校,手机上的显示现在是8:30,我愣了一下,后瞬间惊醒。距飞机起飞只剩40分钟,走到机场绝对来不及了。
不过还好,这算是最后一段路,打个车还赶得上。不到一会,司机就来了。
是一辆红色的车,外形酷似跑车,却不是真的跑车。司机真的很帅,还似乎是位外国人,普通话很流利。我向他说明情况后,他点点头,保证让我赶上飞机。
似乎不同于以往我去过的城市,我周围的建筑是低矮的楼房,色彩鲜艳却并不突兀。一抹抹色彩向后抹去,雨滴落在车上很响。“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?”“嗯”
司机向我说了很多很多,但我确实记不清了。我的确如愿赶上了飞机,或许这次分别和其他分别一样,真的没有再见的一天。
一.
也许就像所有的故事开头,都会有一段回忆支撑。而到我这里,与表弟的回忆,就只剩下在走廊上奔跑的一段,阳光从侧面撒下,一切都是那么洁白美好。我曾听到他的父亲要求他沿着我的足迹行走,作为大几岁前辈的我没当回事。
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以这种方式知道他的状况,更不愿今天,他以这种方式在我的面前。
“你…除了这些不知道,还会点什么?”
“似乎都不会。”
“…”
记忆中,他的成绩不算差,但最近似乎越发困难了。他的父亲说他沉迷了游戏,16岁的孩子大概还是可塑的,让我辅导一下他。
那一天,阳光正好。他一进来就先提出玩游戏热热身,之后我尽力而为,也只是帮他弄懂了对数而已。我很吃力,他似乎也很疲倦。望着他离开的样子,我又不自觉地呼吸困难起来。
我深知,就这样的辅导绝对是不够,他说他上课根本没法集中,他听不懂。我能尽全力辅导他,可我总会离开的。回想起来,明明我也喜欢玩游戏,明明我们如此相似,他不应该这样狼狈啊。
我想到了曾经没有注意过的话。我坚信我自己的能力是后天获得的,可我还是忍不住问问我自己,这条路,这些足迹,他真的跟不上?真的走不了?
背着夕阳,我慢慢走回宿舍。或许是看着自己的影子,我又叹了口气。
二.
梦里有着一切我想要的,也有一切我不想要的。期盼的不来,不希望的却总先一步入梦。
这次,我梦回高三,又一次遇到了那位他,尽管早已绝交。
高三,那是所有人最压抑的时期,虽然人际关系已经固化得差不多了,但敢于伸出枝条的往往还能获得更多接触,或许是一声“喂”,又或许是某次试卷讨论,总之我在不明不白地认识了他。
那时的他成绩很差,或许是仗着问问题的间隙,或许是单纯看我没朋友,他几乎是很自然地走近了几分。我的确可怜他成绩如此差,又好奇他如此努力,怎么会这样,所以我也莫名其妙接受了他。
他说他嘴笨,所以我们通过纸条传话。我们出“谜”让对方猜,分享自己喜欢的句子,或者相互评论点什么。我还会借自己的书给他,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学习思路讲解给他。
有一次,我传给他:
“鸟欲诞生,必先破壳,壳即世界;人欲诞生,必先毁灭世界。”
于是他下课找我,“毁灭世界,你是不是疯了。”
我笑了笑,又一起去走廊里漫步,聊着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。
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,理应如此。
很自然的,下一次分座位,我选择了他作为同桌。
现在想起来,可能是他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,又可能是我满溢无处释放的情感得以流露。总之,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,但那的确是很错误的决定。
当时临近高考,压力极大。晚自习,我不想写作业,所以就聊天好了。
他说,他想当律师,因为他父亲就是律师。
我说,我还没想好,不过我发现,在预知到关系即将结束,我总有一种主动残忍断裂关系的倾向。
他没当回事。
高考更紧了,分别的日子一天天临近。似乎他也更努力,成绩也有所起色,居然能达到班级中游了。
只有我不高兴。
更何况,他居然拒绝给我看他的作业,刚开始是写得差点的,后面发展到所有的。
所以我开始挑他的刺:我说他太大声,影响到我;而看着他学习,我的嫉妒心会瞬间占据上风,所以我更加迅速写完作业。他一人紧张凌乱,而我一旁暗自得意;我们之间言语减少,他曾不止一次问我“你怎么了”,我用“没怎么,就是你吵到我了”回绝了他。
我不想的,我控制不住。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我,带来更多的厌恶与疯狂。
所以在下一次分座位,我们悄无声息地分开了。
他到最后,还是很努力,成绩还是很差。
那些距我有些距离的反而得以幸存,在日后也保持联系。
梦中,家变成了迷宫。
他在我家里乱窜,似乎想要找到些什么。
如今已经失去了倾听的激情与耐心,他的样子令我生厌。
讨厌就是讨厌,似乎只是对着空洞讨厌。
我又一次用书角杀了他,才得以从梦中惊醒。
三.
父亲在学期过到一半时去世了。
我本来认为这是说也不能说的滑坡,但最终还是觉得得写点什么。母亲喊我回家。带着长途跋涉的疲倦,我得以看到父亲最后一面。
他的病痛折磨了他很久。但我并不喜欢他,应该小时候经常被他打,可现在更多的是无关紧要了。讨厌就是讨厌,讨厌什么呢?我不清楚,可能只是对着心里的空洞讨厌吧?
母亲要求我跪在医院的病床前。我照做,医院的灯很亮,暖黄色的,空调一直开着,空气很冷,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外面在下雨,滴滴答答,很好听。
我没有哭,我对这一切感到厌恶,感到呼吸困难。只是一个离去的生命,并不值得如此麻烦他人。
我只是发呆,跪在床前。我心里想象出一团篝火,我讲关于父亲的一切投进去,看着一切慢慢烧的卷曲,发黄,最后变成灰,飘向空中。
我还是只留了一张记忆,是高中时父亲送我上学。我坐在后座,看着前座的父亲开车,车里是特有的药味,好像,还是雨天。
一天后,我将骨灰送回老家,葬礼在那里执行。那里很吵,吵的我倍感不适。
两天后,我带着浓烈的烟火气,又回到了学校。
四.
春节,再从学校回家,还是要经过那座城市。
从飞机场走出,这次,耳机里放的是Mili的《铁花飞》,我最喜欢里面的“四面楚歌,这颗心无惧无畏。铁花飞,飘逸不残灰。”
低矮各色的房屋依旧,天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昏暗朦胧。我叫了一辆独享的车,静等司机开车来。
回应我的是辆红色的车,车型酷似跑车。
真巧啊,司机也还是很帅的,看起来很像外国人的那位。与上次不同,这次我不着急。
“您好,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?”
“这次不是了。”
“哦?”
“我认得你!您还记得我吗?是几个月前的那位赶飞机的旅客。”
司机回头看了看我,转头过后是沉默,大概是已经司空见惯。
可他不久后停了车,回头看向我的表情似乎很悲伤。
“对不起…请问您能不能换辆车,钱我会双倍退还给您的。”
他的语气近乎乞求。
“司机,你还好吗?”
他没再看我,只是在驾驶位上抽泣着。看来他也有不愿回忆的经历,而我让他记起了什么。
但我肯定是不会明白的。
后来,他把我请下了车,安置在了一处屋檐下避雨。钱双倍退回来了。雨还在下着,新的司机迟迟未到。
是现实还是梦境,我已无力分辨。
看来,这座城市还有更多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