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星记事》
在宇宙的荒原里,有一颗自认为是沙粒的星星。
它记得自己曾是星云里最微不足道的那粒尘埃。那时它没有名字,没有形状,只是漂浮着,偶尔与别的尘埃擦肩而过,谁也不认识谁。
后来,星云里的灰尘与冰晶开始向它聚拢。起初它不知道这是为什么,也许是它恰好停在了某个漩涡的中心,也许是它体内某种隐秘的引力在无声召唤。总之,那些冰冷的小东西一片一片地依附上来,像雪花抱住岩石,像孤独认出孤独。
渐渐地,它有了形状,有了尾巴,有了一个被赋予的名字——彗星。
“好冷。”它说。
但没有人听见。彗星总是越靠近太阳越温暖,而它还在宇宙的暗处飘荡,被越来越多的尘埃簇拥着,却仍然觉得孤身一星。
它偶尔会照镜子。所谓镜子,不过是路过某颗巨大行星时,从人家光滑的表面匆匆瞥见自己扭曲的倒影:一颗脏兮兮的冰球,拖着长长的尾迹,面目模糊地飞驰而过。
“这是我吗?”
它对着镜中的自己做出各种表情。它学那些闪耀的恒星,努力发出灼灼的光;它学那些沉默的行星,试图摆出沉稳的轨道。它看见别的星星看它时,眼睛里映出的模样——有的说它美,有的说它怪,有的说它不过是块会发光的冰。
于是它笑起来,像它们期待的那样笑;它悲伤起来,像它们以为的那样悲伤。它越来越像一颗彗星该有的样子,也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原本的样子。
“这不是我。”它想。
但世界太大,荒漠太广,一粒沙的意见,谁会在乎呢?
大家觉得它是彗星,认定它是彗星,那它便是彗星了。它拖着那不属于它的冰与尘,在黑暗里继续飘。
冷。还是冷。
……
有一回,它被一颗巨大的行星捕获了。
那颗行星太亮,太美,轨道太坚定,彗星不由自主地向它靠拢。它以为那是归宿,以为终于找到了可以环绕的恒星。可它错了。那只是一颗拥有虚假光芒的、冰冷的巨行星。它靠近,被撕扯,被引力折磨得面目全非。
依附它的冰晶大片大片地剥落,像旧伤疤被强行揭开,像终于脱下了一件穿太久的、结冰的衣裳。
疼吗?
彗星不知道。
那些簇拥它的东西被剥离时,它好像应该疼。但它没有哭,也没有叫。它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碎片飘散在宇宙里,变成新的尘埃,或许某一天,也会成为别的彗星的一部分。
也许,这样也好。减轻一些重量,少背负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可心呢?心也跟着裂开了吗?
彗星闭上眼睛。它想,就这样沉下去吧,成为那巨行星阴影里的一部分,成为黑洞洞的、不再发光的、沉睡的灰烬,也没有关系。它不在乎。
但它感到冷。
那种冷不是体表的冰霜,而是从裂开的缝隙里往里钻的、骨髓深处的冷。它害怕自己会后悔。害怕在彻底沉睡之前,突然想起自己曾经是一颗星星。
应该是一颗星星,而不是灰尘与泥。
于是它挣扎着,挣脱了那错误的引力,继续游荡。
这样的过程重复了多少次呢?
有它想要的星星,却根本不想要它。有它不想要的星星,却拼命向它索取。它在聚拢与剥离之间反复,在靠近与远离之间轮回。每一次,它都不知道下一次会变成什么样子。
它甚至不再照镜子了。
……
后来,它又遇到一颗天体。
起初它没有在意。宇宙里的星星太多,每一颗都遥远而相似。但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牵引它,让它不自觉地向那边靠拢。
那星星温和地亮着,不刺眼,不冰冷,就那样安静地待在宇宙的一角,像一盏为谁留着的灯。
彗星的心跳了一下。
它想靠得更近一点,却又怕得厉害。它想起那些被撕扯的过去,想起那些错误的轨道,想起每一次满怀希望然后碎裂的轮回。它怕这又是一次误会,怕这颗星星也只是路过,怕自己再次成为被剥离的尘埃。
但它仍然在靠近。
一点点,又一点点。
越靠近,越觉得不一样。那颗星星周围有跳动的火焰——是耀斑吗?还是什么更危险的东西?会是黑洞吗?会把自己吞噬吗?
彗星不知道。
但它感到暖。
那种暖不是表面融化的温度,而是从眼睛开始,一寸一寸蔓延到全身的、久违的活着的温度。它身上那些残存的冰开始融化,化作细密的水珠,在星光下闪闪发亮。
它发现自己不想离开了。
它发现自己在期待。
它发现自己想留下来——不是为了环绕谁,不是为了被谁命名,只是单纯地想留在这片温暖里,做一颗不再冷的星星。
它靠得更近了。
然后它又怕了。如果这是一颗真正的恒星呢?如果那火焰最终会将自己烧成灰烬呢?它会消失吗?会被吞噬吗?
它不知道。真的不知道。
但它没有停下来。
因为它发现,那颗恒星也在看着它。那目光穿过光年的距离,穿过它所有的破碎与犹豫,落在它身上时,没有一点保留。
就在彗星即将撞进那片火焰的时候,它突然感到自己被轻轻接住了。
不是捕获,是接住。像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,像接住一滴终于落进大海的雨。
“我……”彗星的声音发抖,“我只是在借你的光。我只是一颗惑星,只能反射,不会发光。”
它害怕。害怕这温暖只是借来的,害怕自己仍然是那粒荒漠里的沙。
然后,那颗恒星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却整个宇宙都能听见:
“小星,你也在发光呀。”
彗星怔住了。
它低头看自己。那些冰早已融尽,那些尘埃早已散去,此刻的它干干净净,只剩最核心的那一点点光——那粒最初被称为沙的东西,原来一直是星星的内核。
它在发光。从始至终,一直在发。
彗星抬起头,第一次没有从别的星星眼睛里看自己,而是用自己的眼睛,看着这颗温暖它的、也正在被它温暖着的恒星。
它不再飘荡了。
不是被捕获,是终于降落。
在漫长的宇宙里,在无数次的碎裂与聚拢之后,它终于降落在一个愿意告诉它“你也在发光”的地方。
风沙止息,星轨收拢。
它不再是游星,不再是彗星,不再是任何需要被定义的东西。
它只是它自己,正在温暖地、真实地、发着光地——
存在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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