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说血浓于水。可我喝了十八年的水，还是觉得渴。

我的家长永远缺席。在我印象里，他们总是出去工作，而我总是一个人在家。

那天听到她跟朋友说，其实她本来就没有想要生育的想法，因为觉得需要很多时间去照顾，资源上也麻烦，浪费工作时间。但是因为身边的朋友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孩子，朋友又推荐了一个托儿所之后，她就有那个想法了。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没有很大的不好的情绪，好像是习惯了。只是有点震惊，我原来不是计划之内的，只是凑巧完成了她的生活KPI。

昨天她跟别人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一些自己的观点。她说，夫妻之间吵架最苦的是孩子，把孩子托给亲戚看还好，但是不能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里，没有吃喝的东西、没有人照顾，那就是你们的不对，因为生孩子就该有这个责任。孩子才几岁，多可怜啊。然后也不能拿孩子来绑架对方和好。紧接着她因为对那对夫妻吵架的关系和能力更加生气，就说了些气话：如果是我的话，我早就离婚了，爱谁谁去，孩子我也不要了，让他去养就知道有多难了。孩子只不过是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而已，反正自己的身体自己做主，如果想生还可以再生。离了婚就更自由多了，有很多时间去深造自己，去工作赚很多钱。

真讽刺。她用最冷静的语气，说出了最残忍的社会真相。当一个社会把“血缘”看作唯一且最后的纽带时，血缘就成了最深的枷锁，也成了最方便的借口。因为“有血缘关系”，所以她可以控制你、伤害你、抛弃你，最后再用一句“我们毕竟是一家人”来为一切盖棺定论。有血缘关系，就可以没有情感关系。这张纸，既是出生证明，也是一张冰冷的合同。

听了这句之后，我忽然想到小时候他们总是开玩笑问我，如果他们离婚了我跟谁。我并没有做出选择，只是在想，真的离婚之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？我好像失去了家长一般的恐惧。可我也很震惊，她现在说出这种话，原来真的可以离婚，真的可以不要我...

她明明知道我对他有很深的恐惧。听到她那样说，我开始幻想，如果真的是这样，那这怎么不算是一种“死法”呢？你可以决定我生，又可以决定我死。我好像不是自己的。原来在你们眼里我是这样的存在，一切的资源、一切的关爱与支持，好像只是你们身份该有的责任。我好像是一件物品。

几年前，因为学习上紧张，又害怕自己做得不好，状态变得越来越差。那天发脾气完崩溃了。久违地，她打了我，问了我很多原因，讲了很多道理。她说“你肯定会做得很好，是自己想太多、给自己压力了。”这句话看似是鼓励，是安抚。但它的背后，不是一个开放的未来，而是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剧本。这句话的意思是：结果必须是“好”的，除此之外，没有别的可能。这句话出现的时候，我就已经知道，我注定会让他们失望。

她说“不要听他的话，你要听我的话就不会那么痛苦了。”她说“你不能这样发脾气、崩溃大哭，也不能打自己。你听好，是我生的你，你没有资格死，我不允许你死，你不能死。”

我质问她，你知道他这样，为什么要跟他结婚，为什么要有我。

她说，我跟他结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，更不用想知道了，这是我的事情。你不用知道为什么我要生你，你只需要知道你是我生的，所以不能死。

那天我第一次知道，原来我的生死是可以让人控制的。

有时候她确实对我好，该支持的支持。可是我觉得怪怪的，好像少了点什么。支持又限制，放养又控制。所谓“好孩子”和“乖乖女”的形象背后，是一个巨大的孤岛。

我的环境只教了我该怎么自己生存，没有教过我要怎么感受生活。机械般的我，连尝试做很多自己没做过的事情都不敢。他们总是想要我独立做很多事情，大概就是因为小时候不喜欢大人保护吧（记不清了，只是从她口中听到的）。如果独立的背后是孤独，那我怎么办？

我对他们的情感不知道算什么，大概就是责任关系。我时常怀疑自己的感情是怎么来的，想了很久试图找证据，好像都是周围朋友给的。而我也非常害怕自己也会变成这样。

说实话，我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可怕。我想快点自由，有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家，我的梦想里没有出现过他们。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孝顺呢？那他们以前给我的资源，我要怎么还？所谓的“情感绑架”，所谓的社会化，家庭该有的样子。我质疑他们，不是因为不存在那种符合社会传统理念的家庭，而是我现在看见的样子让我质疑这个理论。

我觉得自己是一个连生死都不能自己掌握的人。我时常觉得自己很幼稚，什么都做不好。有条理的生活、安排好的时间，让我窒息。好像活在一个游戏系统里。

可是，如果我不按照那些计划走，我会很不安，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
最可怕的是，在这之前，在没有她说过这些话之前，我也有想过自己的未来。如果我结婚生子，或者不生孩子只是结婚，那么也可以选择一个可以一起生活且资源都可以互相给的人，而不是因为爱情结婚。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可怕，难道要一直这样合作的生活吗？难道为了工作赚钱，想自由想疯了吗？那么反问回来，一定要结婚吗？结婚只是社会期待该有的样子吧？

我总是猜测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什么，结婚是因为什么，有了我是因为什么。甚至小时候会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，总是幻想很多种可能，我是不是捡来的，是不是认识的人生的然后给了他们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小小的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。大概就是感受到了什么。那种“捡来的”想法会持续到大概我上学阶段。我总是找很多证据证明自己是亲生的，不管是出生证明还是什么。

所以我是真的可以随时被抛弃的存在。

可以选择拒绝吗？

可笑。一个在黑白世界里的人，只是想要一点颜色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