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早上的那个痒,来得没头没脑。
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后颈,指尖触到一个小小凸起,像被针尖挑了一下。眼睛还没睁开,意识先醒了一半:什么东西咬了我。
那只虫子大概早已溜走,作案后逃逸得干干净净,只在我皮肤上留下一枚暗红色的印记,微微发烫。
我随口说了一句。
对妈妈说的,语气大概像说“今天有点闷热”或者“中午吃啥”一样随意。我说,妈,不知道被什么虫子咬了。
中午推开出租屋的门
整个房间像被人翻过来重新洗了一遍。桌子靠墙,散件上墙,那些我堆在角落里积灰的杂物消失了大半。地面锃亮,空气里还没有药水的味道,但窗户大敞着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深呼吸的胸腔。
我站在门口,有一瞬间的恍惚,以为自己走错了门。
妈妈探出头来,说,宝贝回来啦?先去洗澡,洗完我喷药。
我说,啊?
她说,你早上不是说想洗澡吗,热水器给你开好了。
我想了想,好像确实说过。说过吗?可能是在刚睁眼顺嘴提了一句。我自己都忘了,她却记得,并且把洗澡这件事安排在了消杀之前,排在了优先级的最前面。仿佛那只咬了我的虫子可以再等一等,但我身上的灰尘不可以多停留一刻。
我洗完澡出来,妈妈开始喷杀虫剂。
“你出去住一晚,说药味大,你受不了。
“那你呢。
”我喷完就走,没事。
可我看见她弯下腰往墙角喷药的时候,手指蹭到了药液,她皱了皱眉,迅速抽了张纸去擦。妈妈的皮肤一向敏感,换季时吹阵风都会泛红起疹,杀虫剂沾上去,那个地方大概会痒上好几天。她没有说,只是把手背到身后,继续喷下一个角落。
她怕虫子,怕得要命。小时候家里出现蟑螂,她能踩着凳子尖叫。但那天她一个人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,对着床底、柜缝、踢脚线的每一处缝隙,仔仔细细地喷,像在给一块田打药,认真得不像是在对付一只小虫子。
爸爸是晚上打电话来的。
"听你妈说你被咬了。
"嗯,不严重。
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
"你妈把屋里的东西都重新摆了?
"对,干净多了。
他又沉默更长一点,然后说了一句:
“一只虫子能怎么着啊。”
我知道他不是在问我。他是在自言自语,是在消化一个他不太理解的事实——他的女儿,在离他很远的出租屋,被一只不知名的虫子咬了一口。这件事在他心里翻来覆去,他想不通这件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,可他又确确实实地,在中午休息的时间,开车赶了过来,帮妈妈搬了那些上墙的架子。
他嘴上说着一只虫子能怎么着,手上却把所有的纱窗重新按了一遍。
我后来在地板上发现了那只蜘蛛的尸体。
很小,比我指甲盖还小,灰褐色,蜷缩着,像一粒不小心掉落的芝麻。她查了,没毒,但咬了会痒。她查了,确认了它不会伤害她的女儿,才松了一口气。
我突然觉得那只蜘蛛很可怜。它只是迷了路,钻进了一个人类的房间,在某个清晨慌慌张张地咬了一口陌生的皮肤,然后为此付出了全部代价。它不知道它招惹的是一个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人。它不知道它那一口,触发的不是一个人的疼痛,而是一个家庭的全部警觉系统。
而我,被这样郑重地爱着。
没有人觉得我小题大做。没有人说“不就一个包吗”。没有人问“至于吗”。我随口一提的痒,被他们当成了头等大事来办。我顺嘴说的一句想洗澡,被他们嵌进了消杀流程的必经环节。我的一点小伤口,比他们一整天的安排都重要。
妈妈皮肤敏感还是要自己喷药,爸爸嘴上不理解还是赶了过来,他们把能上墙的都上了墙,能丢的都丢了,把我的出租屋变成了一间陌生的、干净的、没有蜘蛛的房子。
我躺在妈妈帮我重新铺好的床上,被褥有阳光的味道。窗外夜色安静,风从纱窗的网眼里穿过,凉丝丝的。我想起那只小小的蜘蛛,想起它给我留下的那一点痒,忽然觉得它大概是一只吉祥物——它替我咬出了一个真相:在这个世界上,有两个人,把你随口说的每一个字,都当成了圣旨。
好幸福。
这种幸福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,不是惊喜、不是感动、不是热泪盈眶。它很安静,像午后斜照进来的光,像洗完澡后干净睡衣贴上身的那一瞬间,像你什么都没说但有人已经把一切都做好了。
我闭上眼睛。
明天醒来,后颈的那个包大概已经不痒了。但那间被重新布局过的出租屋,那些被丢掉和上墙的东西,那只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笑的蜘蛛,还有妈妈沾了药水的手指和爸爸电话里那两声沉默,它们已经是忘不掉的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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