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态
洋水仙玻璃花
05-18 00:33

镜中

镜子里的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。
那是我,颧骨是我,眉弓是我,抿起来的唇角和微微后缩的下巴都是我,但我自己却觉得不像自己。

我想这是因为期望。
我期望自己是另外一副样子——不是更好看,也不是更丑,只是更接近某种习惯的模样,某种被反复确认过的、因而显得更安全、更令人安慰的模样。

旧房子里的那张单人床,筑起高墙的孤岛,那颗自认为是沙粒的星星,我曾以为那副样子可以抵挡一切,包括此刻这种从胸口漫上来的、熟悉的无力感。

可此刻我站在镜子前面,发现自己谁也抵挡不了。

我看着镜子里这张脸,想起刚才发生过的事 想起对话框里那些被反复解读、被误解、被退回的句子,写了又删,删了又写,最后发出去的那一行字,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明明是想靠近的,可为什么每句话到达你那里时,都像拐了个弯,撞上了你看不懂的角落。

我好像再怎么描述,也抵达不了你真实的痛苦。
我擅长文字,我把爱写进宇宙的寓言里,把触碰写成涓涓细流和清晨的光,把初吻写成睡前的安抚,把心跳数成八十六万四千次。
我写了那么多,努力把所有感受都翻译成漂亮的句子,仿佛只要修辞足够精确,就能触碰到你内心那座房子。

可你会不会根本不想读这些。
漂亮的字句,落在你真实的疲惫里,会不会只是一堆轻飘飘的噪音。
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好累、好烂、好厌弃自己。
是不是我说的每一个“我理解”,都在证明我根本没有理解。

我说的样子,不符合你的期望。
你期望我懂你沉默背后具体的形状,而不是我替你画上去的那些花纹。而我,我只顾着把悲伤写成寓言,却忘了问你:此刻你需要的是寓言,还是一杯水,一段安静,或者只是我放下手机、在你身边什么都不说地待一会。

与其继续失望,不如直接关掉屏幕。
然后你真的关掉了。
我看着对话框沉寂下去,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前面那个小小的“红”,像一个句号,却更像一扇关上的门。我彻底无所适从起来。手里攥着手机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盯着那块变暗的屏幕,好像只要我不移开目光,它就还没有真正结束。

难过是慢慢渗上来的,不汹涌,不剧烈,是那种从胸口某个裂缝里,一点点、一滴滴,漏出来的凉。

镜子里的脸更加陌生了。
那张脸在哭,眉头拧成旧日的弧度,眼眶发红,嘴角向下撇成一个我几乎忘记的形状。
那是昨天的样子,是从前的样子,是那个你还不在的时候,独自在暗处飘荡的彗星的样子。
它又回来了。

关联所有触觉与记忆。
想起你睡梦中摸索过来的拥抱,温度那么真,怎么现在像被什么东西诋毁了。
我想起枕边那股淡奶油的甜香,明明真切地存在过,为什么此刻回想起来,反而像在嘲笑我。
我想起那些被接住的瞬间——那些你说“没事的啦”的温柔,那些我伸出手你便握紧的默契,那些我以为已经将我从旧梦里连根拔起的、沉甸甸的幸福。

它们还在吗?它们是真的吗?如果是真的,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?

我把无关的串联起来,我只是出了一趟门,只是回到了自己独自待着的那间屋子,为什么一切就崩塌了,为什么出了门,迎接我的是失控的对话、错误的句子和那扇关上的门。

我出门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,是不是我出门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,是不是只要我离开,有些东西就会悄悄碎裂。

是不是我哪都不该去。

我开始想阴暗的事,想那些从前想过的、后来又以为已经痊愈了的事,想我是不是终究还是会变成一个人,想那些温暖是不是都只是暂借的,期限到了就要还回去。

我,是不是注定会在某个时刻搞砸一切——说错话,做错事,把好不容易握住的手再松开。

我正哭泣,像昨天的哭泣,像旧日的、曾经的、那个自己一样的哭泣。

眼泪掉在手背上,温热了一秒就变凉,肩膀发抖。
呼吸紊乱。这种哭法太熟悉,仿佛害怕被世界听见、又隐隐希望有人能听见的哭法。
早以为我戒掉了,可它像一种古老的母语,一旦回到孤绝的境地,舌头就会自动回忆起来。

我看着镜子,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。

表情不再是陌生,是一种心碎的熟悉。
是那个旧房子里的孩子,那颗在宇宙暗处发抖的星星,那个筑起高墙、把自己锁在孤岛上的、从来不敢开口说“我想要”的人。

它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。
对视了很久。

然后慢慢蹲下来,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去。
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重新打开屏幕,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你看见此刻的我,不是那个用漂亮的句子把一切都写成寓言的我,而是这个蹲在地上哭、把眼泪蹭在自己膝盖上的、笨拙的、真实的、不知所措的我。

但看见了可怜又怎样?
你的不开心,你的痛苦是真的,我的不安全,我的不适烦躁也是真的,谁也没有解决谁的问题,谁也不应该必定负责谁的问题,而不满足期望的人,又在加重失望的难题。

好想逃避,设想一场重大的灾难,意外,带来死亡,将所有的问题都掩盖过去,但这就像是为了避开左手的划痕伤疤然后把整根右手都肢解,没有意义,没有意义。

我只是在这里,在这里

回复是一种美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