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洋水仙玻璃花
02-09 20:23

《锈钟纪事》
我的胸腔里,悬着一口生锈的铜钟。
它并非为了报时而造。无人敲击时,它亦终日嗡鸣,那声音沉钝、固执,像一块浸透了湿气的旧铁,贴在心脏的背面共振。久而久之,我竟将这经年的噪音,认作了心跳本身。
其一:琐屑谎言,是给铜钟的消音棉絮。
钟总在寂静时鸣响得最凶。于是,我学会用声音去覆盖声音。当有人问起无关紧要的事——“昨日如何?”“午食何物?”——我舌尖滚出的答案,常与真相隔着一层薄雾。
那雾是我亲手纺的。说“在读一本书”,总比承认“在对着窗发呆,感到虚空”要安全。发呆是种破绽,是钟声可能泄露的缝隙。而一个精巧的、无害的虚构,像一团蓬松的棉絮,可以暂时塞进钟体,将内部那恼人的自鸣,闷成一声含糊的、社交上得体的闷响。
其二:微末不适,是敲响锈钟的顽石。
钟身对震动过分敏感。世界投来的任何一粒微尘,落在这锈蚀的表面,都会被放大成一次撞击。
友人对话间一个短暂的停顿,工作群里一条未提及我名字的通知,甚至只是天气转阴时气压的微妙变化——这些细石撞上来,铜钟便“当”地一颤,将一阵带着铁腥味的恐慌,震荡至我的四肢百骸。
我便在这自酿的余音里眩晕,忙着安抚那口只因一粒尘埃就宣告末日的钟,却忘了去听,那尘埃本身,或许轻得没有任何意味。
其三:纤芥之过,是钟锤自落的刑判。
铜钟自有其严酷的律法。它认定,任何偏离“完美”的轨迹,都是对秩序本身的亵渎,必须以等量的痛楚来偿。
于是,打翻水杯,不止是擦拭桌面的小事,更是钟内一次小型的自我审判。我会不自觉地在下一刻弄丢钥匙,或“忘记”一件本可带来愉悦的约定。这不是偶然,而是一场主动领受的仪轨——仿佛唯有以这自导自演的“不便”为祭,那个因疏忽而“有罪”的我,才能重新获得在这空间里呼吸的暂准权。
其四:毫厘之失,是钟体崩裂的幻听。
所有细碎的颤音,最终都指向同一曲终章:崩毁。
锈钟最深的恐惧,是自身的结构再也无法承受任何震动。因此,它将任何一丝“做得不够好”——一次反应稍迟,一句言辞未尽善,甚至只是沉默得不够得体——都阐释为钟体上新的、致命的裂痕。它嘶鸣着预警:看,你又瑕疵了。有瑕疵的事物,结局唯有被弃置,被替代,被遗忘在无声的废墟里。
溯源:铜钟何来?
这口钟并非与生俱来。它或许是在更早的年岁里,被一锤一锤,用冰凉的期待与有条件的接纳锻打成型的。
那时,铜或许还是亮的,响声清越,只为在“做对”时赢得一丝赞许的抚摸。直到岁月与失望的湿气漫上来,它便锈住了,再也发不出愉悦的清音,只余下这沉闷的、预警式的自鸣,将每一次心跳,都变成一次悲怆的余震。
尾声:试图哑声
我无法将这钟掏出,它的锈已与我的骨骼长在一起。
但我开始学习,在它因一粒尘埃而轰鸣时,不再急于用更多的声音去覆盖,或立刻用行动去“赎罪”。我尝试只是站着,忍受那穿胸而过的、沉闷的巨响,像忍受一片必然会过去的、糟糕的天气。
然后,在耳鸣的间隙里,侧耳去听。
听那尘埃落定后,世界是否真的如钟声所预警的那样,天塌地陷。
——多数时候,没有。只有寻常的风,穿过依然完好的窗户。
于是,在钟声下一次不可避免地被敲响前,我或许能赢得一瞬的清明:
那令人窒息的轰鸣,并非世界崩塌的实况,只是一口困在我体内的、过于忠诚的锈钟,它对所有微小的震动,做出的、过于庞大的翻译。

回复是一种美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