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天。日子像是被排列好了顺序：上学，下学。车轮碾过同样的道路，时间以同样的方式向前走着。我熟悉这条路，明白要什么时候走，才能赶上下一个绿灯。耳机里的歌，或许是少有的变奏吧，但从未改变。改变的，只有吹在脸上的风吧？是凉了一点，还是热了一点？我不知道。只有近乎熟悉的麻木。思绪里从未有过别的，只是上学、下课、回家罢了。而风景，是这段时间里的空白模板，模糊的，快速的，向后掠去，从未留下什么，只是背景的噪音罢了。

走进教室。太阳还未出，昏暗，平静。只有淡淡的光从窗户照进来，但也并未有多少。我走到位置上坐下来，拿出手机，静静的看着，等待着——等待着那常有的喧嚣，等待着与我连接的、属于我的那几缕喧闹。

……平静被打破。桌椅的挪动声，同桌的吵闹声，点名的声音。喧嚣如潮水般将我淹没。我有一下没一下地搭着话。铃声传来。噢，是这个课啊。不用管了。我俯下头去，闭上眼睛，静静的将额头贴上冰凉的臂弯。熟悉的困意如同一张厚重的毯子将我盖上。桌面传来熟悉的凉意，迎着逐渐变小的喧嚣，思绪也慢慢下沉着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思绪从深水里缓慢上浮，像隔着一层玻璃。教室里的吵闹声、翻书声，手臂的麻痒也开始苏醒，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。不疼，但很难熬。动了动。我迷迷糊糊抬起点头，额头上印着衣服褶皱的红印。世界慢慢从模糊变得清晰。我眨了眨眼，视线在可见范围内迷茫地游移、观察着。

就在这像是被隔着的喧嚣里，模糊的世界里，毫无征兆的，我对上了一双眼睛。那是我前桌很要好的朋友。她看着我，或许是刚刚转身，又或是已经看了许久。

“怎么还在睡啊？”她的声音轻快，带着一股温暖的穿透力，穿过那层模糊的、不存在的玻璃，钻进我的耳朵——模糊，但又清晰。
我茫然地迎上她的眼睛，思绪像是陷在柔软的梦中还未出来。见我没反应，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，眼中的笑意也更甚了。她凑近了一点，将手随意的搭上我的桌子，以一种比我低一点的姿势微微抬头看着我。声音好像因为距离变近而大了一点，带着放假前的愉快，像裹了一层淡淡的糖：“别睡啦。”
声音再次传来，那层模糊好像被去掉了一点。我可以看清她了。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眼眸的颜色，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。她的嘴张张合合：“不是说好这周末我去你家的吗？”
我再一次听到了。那曾将我与喧嚣隔开的、厚重的玻璃，终于彻底消失了。在这仿佛无限被拉长的、沉默的对视的几秒里，循环的麻木好像一瞬间抽离了。我愣愣地想着，心里冒上一些雀跃：对啊。今天，和昨天，不一样了。这条重复了几个月的回家的路，早在几天前的约定中，就被赋予了别样的期待。

下午的课表依旧，只是我不再睡觉，而是一同混入那等待着我、也连接着我的几缕喧闹。
放学的铃声终是响起。我帮她拉过行李箱，轮子碾过地面的清脆声响。将箱子放在电动车上，我犹豫了一下，没有戴上帽子，只将右边的耳机轻轻摘下，只留左耳依然沉浸在那熟悉的旋律里。

车子动起来了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与平时不同的凉意，却也吹散了我下意识麻木的心情。朋友的笑语从后面传来，被风吹得模糊，应和着耳机里的音乐。真好啊。我笑着回应。
许是心情不同，我开始有闲暇去看那些平日只是背景噪音的风景。就在我漫无目的地向左瞥了一眼时，我怔愣住了，呆呆地看了好几眼——路旁那排我掠过千百次的灌木丛，竟被修剪得如此之圆吗？像一个墨绿色的、毛茸茸的巨球，圆得近乎不可思议，圆得让人出神。
“你看那个灌木丛，我平常都没看到过。”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新鲜。朋友看了过去，也笑了出来，声音清晰：“你不是天天上下学吗？”
我被问住了。是啊，但我为何从未看到呢？这段路对我来说，并不是一段路程，只是一项必要完成的任务，或是被压缩的时间，像是被按上了加速键。而这些风景，也只是任务里应有的背景板，模糊的，并不清晰。
但今天却不一样。速度好像比平常慢，风里有她的声音。我好像，并不急着回家了。

红灯亮起，车轮停下。流动的模糊转为清晰。我一边回应着朋友的话，一边看着周围。不经意间抬头，看见了别的——路边我从未留意过的那栋旧楼房，高处的窗户破了一个不规则的洞。午后倾斜的阳光穿过，正好穿过树叶的遮盖，穿进那个洞。在光线的照耀下，尘埃缓缓飘动。
朋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混合着耳机内的音乐和车流声，显得朦胧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从很近的水底传来。我没有立刻回话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让她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一点。并不喧嚣，也并不刺耳，只是完整地存在着。我回答着，心里涌上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情绪。

绿灯亮起。我移开头，继续与朋友一起踏上回家的道路。
风继续吹着，朋友与我的欢语和音乐混着。那栋破屋与圆灌木已落在身后。我知道，明天，后天，我仍将独自经过它们，它们或许会再次隐入模糊的背景。
但此刻，我清晰地感觉到：我的身体日复一日地经过这里，但我的灵魂，在今日此时，才真正首次抵达。我不是在路过。我第一次，真正意义上，停留于此地，此时。